第二百七十九章 世子在下来迟了(16) (第1/2页)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轩辕竹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灰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泛着冷冷的光,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燧石,坚硬、冰冷,却隐隐有火星在深处闪烁。
“你放他们进来了。”
殷无邪点头道:“太子觉得属下不该放?”
轩辕竹没有回答。
轩辕竺听糊涂了。她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浆糊在翻搅,理不出头绪来。
什么真话假话?什么赌不赌的?那个红衣少年不是大表哥吗?如果他是冒充的,殷叔为什么还要放他进来?
“殷叔。”轩辕竺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那个人……到底是不是大表哥?”
殷无邪低下头,看着面前这个满眼期待的小姑娘。
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,像是盛了两颗星星,可那星星的边沿已经泛起了水光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他不是长公主之后。”
轩辕竺的眼睛里的光,在一瞬间灭了。
可殷无邪没有说完,紧接着又说道:“但他是长公主养大的孩子,这一点无可否认。”
轩辕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幅度极小,可殷无邪捕捉到了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轩辕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波动,“夜元宸本人,不在车队里?”
殷无邪摇了摇头。
“不在。”
“他在哪里?”
殷无邪道:“断后。”
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可这两个字的分量,重得像一座山。
“从紫阳到北漓,千里追杀,一路血战。追杀他们的人,不是几十个,不是几百个,是从头到尾、前赴后继的死士。我们的人沿途截杀了一部分,可小皇帝派来的人远不止我们截住的那点。”
“夜元宸在中途就受了重伤,毒入经脉,几乎成了一个废人。可他一直撑着,撑到了神医谷外,撑到前路断绝、追兵合围。”
殷无邪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,像一面完美的冰墙上忽然炸开了一条细纹。
轩辕竺的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了窗台才没有摔倒。
轩辕竹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,又放下了。
轩辕赤始终没有说话。
书案后面的那个男人,像一座沉默的山,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。
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可他的拳头已经握了很久,久到骨节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断裂的声音。
轩辕赤闭上眼睛,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蛮横的力量。
“传令下去,所有边关驻军,从今夜起进入一级战备。没有我的旨意,任何人不许放一支箭、不许关一扇门。”
轩辕赤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,像远山的钟声,沉沉地压了下来。
“夜元宸若是活着,我要他活着走进北漓。”
“夜元宸若是死了——那便让该陪葬的人,一个都别想活。
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淹没了每一寸空间。
轩辕竺靠在窗台上,双手死死攥着窗棂,指节泛白。
她的辫子垂在胸前,发尾的狼牙在风中轻轻撞着木框,发出细碎的、像心跳一样的声响。
她垂着眼睛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轩辕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之后,就没有再放回去。
他的眼睛依旧闭着,那缕淡红色的发丝垂在他的额角,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飘动,在他苍白如瓷的面容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红影。
轩辕赤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出来,沙哑、低沉,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粗粝的磨石碾过。
“能追查到他现在的踪迹吗?”
殷无邪抬起头,看向他的王,坚定的说,“放心。一定。”
四个字。没有多余的修饰,没有表忠心的慷慨陈词。
殷无邪这辈子说过很多话,但从来没有一句是空话。
他说“一定”,就是一定。
轩辕赤缓缓点了点头,他低下头,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个写着“紫阳”的角落,拇指压在上面,指腹感受着羊皮纸粗糙的纹理。
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,那片夺走了他妹妹的土地,那片现在正磨刀霍霍准备夺走他外甥性命的土地。
拇指在“紫阳”两个字上缓缓摩挲了一下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很多年前的那个画面像一道闪电,毫无征兆地劈开了记忆的暗幕。
那天的风也是这么大,天也是这么冷。
妹妹站在城门口,穿着大红的嫁衣,大红的盖头垂在额前,遮住了她的眉眼,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。
两百多个丫鬟簇拥在她身边,像一圈红色的浪花,而她是最中心那朵最安静、最沉默的浪。
从始至终,她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在她只是在上轿之前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她回过头,盖头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在风中划出细碎的弧线。
她看了很久很久,或许以为自己有生之年还是会回到这个家乡的。
然后她转过头,走进了那顶花轿。
那一眼。
是她留给北漓的最后一眼。
殷无邪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轩辕赤。
“王上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在空气中发出的嗡鸣。
“如果可以,属下现在顺着他们车队来时的方向,或许还能找到世子殿下。”
这句话说完,书房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。
轩辕赤抬起头,看着殷无邪。那双深陷在眉弓之下的眼睛里,暗火在燃烧。
他看着殷无邪炯炯有神的眼神愣了片刻,声音不大,可语气里裹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,像北地冬日里最刺骨的那阵风。
“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?”
殷无邪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王上会这么直接,这句话不像是一国之君对暗卫统领说的话,更像是一个兄长对另一个兄弟的催促。
没有君臣之礼,没有虚与委蛇,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和试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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